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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 / Essays

性本乱 | The Nature of Chaos

人之初,性本善还是性本恶?一场和自己的辩论。

人之初,性本善还是性本恶?

我最开始毫不犹豫选了性本恶。理由很简单:婴儿不需要任何人教,天生就会抢、咬、尖叫,直到周围的人屈服为止。善良是后天训练出来的产物,是社会化的结果,不是什么天赋。文明不是人性的表达,是人性的牢笼。

但我自己又立刻想到了一个反驳:如果人从骨子里就是坏的,为什么我们会自己建造牢笼关住自己?

恶人不会给自己套枷锁。

这个念头卡住了我。

于是我试着为”性本恶”辩护。愧疚不是善良的证据,是社会化的产物。从小被反复告知偷东西不对、撒谎不好、伤害别人要道歉,这些规则像巴甫洛夫的铃声一样刻进了大脑。那些在忏悔室里哭泣的人,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伤害了别人而难过,又有多少只是害怕被发现、害怕惩罚、害怕失去别人对自己的好印象?

愧疚是自我保护,不是善良。人类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自私包装成美德。

但我又想到:两岁的孩子,还没有被任何道德体系训练过,看到妈妈哭,会伸手去摸她的脸。没有人教过他”看到别人哭你应该安慰”,他连”应该”这个词都还不会说。这不是巴甫洛夫的铃声,这是在任何规则存在之前就有的东西。

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:伪善本身就是善的证据。没有人假装邪恶来获得社会认可,所有人都在假装善良。如果人性本恶,邪恶才应该是硬通货。但现实恰恰相反,善良才是默认的通行证。

这时候第三种可能浮了上来。

也许道德既不是人性本善的体现,也不是对人性本恶的矫正。道德是一种发明。

托马斯·霍布斯在《利维坦》里说过,人的自然状态是”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”。每个人都有伤害别人的能力,每个人也随时可能被别人伤害。在这种状态下,没有人是安全的,所有人的利益都在持续受损。于是人类做了一笔交易:我放弃一部分伤害你的自由,你也放弃一部分伤害我的自由,我们都让渡一些权利给一套共同的规则,这样每个人的利益才能最大化。

这就是社会契约论。道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不是神赐予的,也不是人心深处的光芒。道德是博弈均衡。是一群自私的生物在反复伤害彼此之后,终于算清了一笔账:合作比对抗划算。

从这个角度看,善良不是天性,是策略。是经过无数代人试错之后,演化出来的最优解。那些不合作的个体被淘汰了,不是因为他们”坏”,是因为他们的策略在长期博弈中不够高效。

所以道德的本质是什么?是人为了和谐共处而发明的工具。它不证明人性本善,也不证明人性本恶。它只证明人足够聪明,聪明到能用规则驯服自己的混乱。

那么回到最初的问题。性本善还是性本恶?

我的回答是:性本乱。

人天生就是一团矛盾。善恶同时出厂,共享同一副身体,看环境激活哪一边。道德是后来加上去的操作系统,让这团混乱勉强能运转而不至于自毁。但操作系统不是硬件。把系统卸载了,底下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在。

这个答案不够漂亮,不够笃定。但它是我目前最诚实的回答。

也许承认”我不确定”本身就需要某种勇气。大多数人宁可站在一个错误的立场上死扛,也不肯承认自己被自己说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