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CONUT的
梦游仙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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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 / Stories

雨声 | The Sound of Rain

两个人,一支录音笔,和一场下不完的雨。

他们是在高中认识的。

两个安静到近乎透明的人,坐在教室的角落里,像两棵被修剪过度的树,努力把自己缩进允许的形状里。那时候没有人管那叫抑郁症。老师叫它不合群,家长叫它不争气,同学叫它怪。

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论过彼此的伤口。不需要。

他们会一起走到天台上去。不说话,就坐着,看城市在脚下铺展开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
有一天,他看见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。隔着玻璃窗,他看见老师的手指伸进她的裙子里,看见她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站在走廊里,攥紧了拳头。

她出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那里。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,穿过操场,走上天台。风很大,吹得校服猎猎作响。

后来有一次,他们又去了天台。那天下了很大的雨。雨点砸在水泥地面上,密密麻麻,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一扇关了很久的门。她掏出一支录音笔,按下录音键,对着雨幕举了很久。

下楼的时候,她把录音笔塞进他手里。

“送你的。”

他没问为什么。接过来,放进口袋里。

后来他们上了大学。她去了重庆,他去了昆明。两座被雨水浸泡的城市。她在嘉陵江边听雨,他在翠湖边听雨。他们偶尔联系,发一条消息,有时候只是一张雨天的照片。

再后来他们各自出了国。她去了伦敦,他来了温哥华。两座以阴雨闻名的城市。连绵的雨季像一条跨越太平洋的绳子,松松地系着什么。他常常在深夜拿出那支录音笔,听那段高中天台的雨声。十几年了,音质已经模糊,但雨还是那场雨。

有一天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。

她说她去了尼泊尔,爬了安纳普尔纳。她说那座山在下雨的时候美得不像人间,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,把整个世界吞进去,又慢慢吐出来。她说她在山顶录了一段雨声。觉得自己在那一刻特别平静,平静到几乎可以原谅所有的事情。

他坐在温哥华的公寓里,听完了那段语音。窗外也在下雨。他想回复什么,想了很久,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。她应该会懂的。

那是她最后一次联系他。

后来她搬去了悉尼。悉尼不怎么下雨。阳光炽烈,天空蓝得发白,像一座被冲洗干净的城市,不留任何痕迹。他听说她身边有了一个人,把她从陈旧的生活里变得崭新。他想,也许她终于走到了雨停的地方。也许她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种不需要录音笔就能记住的声音。

站在阳光里的那个人不是他。这件事他想了想,觉得没什么。又想了想,觉得也不完全是没什么。

然后有一天,他在新闻上看到了她的名字,自杀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塌了下去。安静地,缓慢地,像一栋很久没人住的房子终于承认了自己是废墟。

悉尼的阳光那么好。有人那么用力地爱着她。她已经走了那么远。

但也许有些东西一旦在很早很早的时候碎掉了,就真的拼不回来。不管后来的人多努力,不管后来的城市多晴朗。那些碎片已经嵌进了骨头里,和她长在了一起。

他买了一张机票,飞到加德满都,背上登山包,走上了她曾经走过的那条路。

临近山顶的那天,暴雨倾盆而下。

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。他分不清那是雨,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想起天台上举着录音笔的她,嘉陵江边拍雨天照片的她,安纳普尔纳山顶说”我很平静”的她。以及最后走进悉尼阳光里,却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她。

他站在山顶。站了很久很久。

雨没有停。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,把他吞进去,又吐出来。和她描述的一模一样。但他知道,他们站在同一个位置,看见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他开始下山。

走之前,他把那支录音笔放在了山顶的一块石头上。

他走下山去。

雨还在下。